撥開歷史的迷霧，尋找失落的晉北記憶
歷史從不只是勝利者的專利，一場改朝換代的戰火，能夠抹去多少人的記憶？明清之際，晉北的地方志書為何遲遲未能刊行？一部「不存在的方志」，竟隱藏著一段被刻意遺忘的歷史。
本書以《偏關志》為切入點，探討地方文人如何在明清易代的風暴中，以筆墨書寫心中未竟的歷史。透過縝密的考證與細膩的敘事，揭開反清大敘事下的地方軍鎮、文人情懷與歷史記憶的多層面故事。是忠臣？是叛逆？抑或是沉默的倖存者？歷史不僅是國家發聲的舞台，更是一群無名者試圖留下的微弱聲音。
本書不只是一本歷史研究，更是一場對歷史記憶的追索。透過碎片化的文獻與深刻的剖析，讓讀者穿越時空，重新審視明清更替下被消音的故事。讀懂這本書，你將讀懂歷史的另一種可能。

張繼瑩
在歷史縫隙中尋找真相的探險家
本書作者任教於國立清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長期投入社會史研究，是一位擅長在歷史縫隙中發掘細微聲音的學者。他以深厚的考據功力與敘事手法，融合歷史學者的冷靜與對真相的執著，研究明清時期的重要歷史問題，特別關注地方史書寫與社會記憶的交錯，探索那些未曾被主流敘事捕捉的故事與情感。在他筆下，歷史不僅是學術研究的成果，更是一場知識的探險。從歷史了解過去，找尋影響當下、甚至改變未來的關鍵線索。

寫在書前
這是一本為歷史「解謎」的研究。起因於我閱讀《偏關志》的種種疑惑，以及往後幾年的解惑過程。解惑過程中陸續完成的三篇學術論文，是這本書的基礎。在成書的同時也增添許多論文無法書寫或難以表達的內容，並考慮閱讀的舒適與歷史情境的營造，最終完成了這本書。
研究明代九邊的學者一定都讀過《偏關志》。這部書，篇幅短促，卻留下偏關發展過程的史料，許多學者以此書建構明代九邊的經營。這是《偏關志》的第一個層次：紀錄過去偏關發生的事情。但是這本書的內容與書寫的方式，卻有不少讓人費解之處，於是我開始探究《偏關志》的生產過程。《偏關志》生產過程所展現的意義，與其所記錄的地方史一樣豐富。甚至在探究志書生產過程中，可以更清晰地看到編寫志書時代的問題，以及人們在現實與歷史之間，如何透過書寫的筆法，來表達他們的想法。這些極少數代表底層情感的書寫，既回顧了歷史，又表達了當代人的感懷。這種寫史的方式在清初密集地出現在明清之際的晉北，又逐漸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中，直到民國時期再次被人發現。彷彿明清易代時，在政權間的爭戰外，還有另外一場爭奪歷史記憶的戰爭發生於文字的世界。「不存在的方志」之所以不存在，就是撰寫方志的一方，在這場文字的戰場中暫時挫敗。
本書共分為二十個章節，每個章節都以兩個字來命名。對於習慣當前歷史論文寫作方式的讀者來說，可能是一種新的閱讀體驗。為了讓讀者更好地銜接與融入不同的閱讀樣式，以下將對章節的內容進行大致的說明。
〈楔子〉一章與論文的導論相當，用以說明研究開啟的動機以及研究對象的背景。明清之際，山西「大同」與「偏關」等地軍士所做的選擇，直接影響了朝代的興替，同時也讓他們在往後的時局中，必須面對過往的所作所為。因此，在研究的開始，我從大同鎮總兵姜瓖的個人經歷與抉擇，討論他在山西社會結構中所帶來的影響。順治五年姜瓖反清，這不僅是姜瓖個人的政治選擇，同時也成為清廷進行平亂後追查的起點，進一步瓦解北方軍鎮的故明勢力。這些內容大抵上分布於〈姜瓖〉、〈降將〉、〈怨懟〉、〈生死〉、〈收網〉等章節。
經歷反清的大事件後，大同與偏關兩地先後編纂了地方志。表面看起來他們是在為地方寫歷史，但是對過去的敘述總會關係到現在的一切，因此該如何呈現出反清的地方史，這可能讓地方讀書人傷透腦筋。書寫地方史無疑是讓人們再次面對這些原本可以不去提及的過去。我將編寫大同地方志的討論放在〈雲中〉、〈孤忠〉、〈傷痕〉三個章節；而偏關人撰寫地方史，以及想要表達的時代情懷更為複雜，分別在〈偏關〉、〈難處〉、〈烈女〉、〈救贖〉四個章節。這個部分是由歷史事件轉向歷史書寫的核心章節。
當代史之所以很難書寫，並不是歷史事件會有所改變，而是難在隨著時局變化，即便是同樣的歷史事件，也可能出現完全不同的歷史解釋。當我們繼續追蹤大同與偏關所遺留下來的史事時，就能發現時代變化悄悄地帶動歷史解釋轉移的情況。「世代」、「斷裂」與「再現」三個章節討論康雍乾三朝，對於當代史的新詮釋。這裡涉及了清初對明清易代史事的解釋，以及思想控制的大背景。乾隆皇帝對於明清易代史事的重新詮釋與拍板定案，使得大同與偏關當代史的內容出現很大的改變，甚至可以說原始的文獻都經過刪改，人們很難透過文字閱讀來理解特定的時代。我持續觀察這些史事書寫方式的變化，一直追蹤到清末。幾乎可斷言，乾隆朝對史事的重新詮釋，讓後來之人只能依循當時的官方說法。某些人物在不同時代仍舊被寫進方志中，但他們作為歷史人物的意義可能已經改變。時代所呈現的主流思維，也讓人無法直探歷史的原貌。在民國的反滿情緒中，即使偏關方志重新出土，重新討論地方史的內容究竟是還原明清之際的時代？還是加強反清反滿的意識？歷史一直在當代與過去之間遊蕩。這些討論都在〈無徵〉、〈復活〉以及〈餘音〉之中呈現。
上述章節的安排並非標新立異，而是研究者在面對史料以及呈現議題的深層思維。這本書的史料基礎，幾乎都是從零碎的線索，草蛇灰線地拼湊出來。這些史料原本就映射出歷史發生當下的某個片段，本來就不是連續或者完整的敘事。為了探究史料所描寫以及可能的言外之意，本書在考證史料上下了很大的功夫。讓原本一則一則的零星史料，因為考證的梳理逐漸形成各種小議題。短小的篇幅與細密的章節，正好展現研究過程的樣貌，同時又能讓讀者在閱讀的進程中，逐漸打開歷史的視野。當讀者越掌握歷史全景的圖像時，就越能理解這些細微書寫所指涉的真實情景。
如此安排的背後，也與本書試圖超越的目標有關。從傳統史學到現代研究，都對明清易代此一議題有相當的關注。然而，動亂的時代主軸以及政權轉換的特殊性，讓人容易注意到此時的大事件與大人物，將君王與將領視為推動歷史變化的主要力量，認為帶動歷史變化的事件不外乎戰爭與復員。但值得思考的是，在這個由亂而治的書寫模式中，百姓似乎是被動的，甚至只是受害者。我們很難在史料中得知，由下而上所經歷的易代。那些身處底層的人們的感受是什麼？他們在這段時間做了什麼？又或者，更可以探問的是，政治的層峰在撲滅哪些來自社會底層的聲音。
在大同與偏關的例子裡，我們看到那些身處於易代之時的基層讀書人，他們竭盡所能地想要留住那些關於自己以及衛所中的家人、朋友所發生的事情，以及連繫於事件的複雜感受。由於面對強大的政治壓力，他們的書寫是隱晦而沉悶的，因此看似平常的書寫卻透露著極不尋常的弦外之音。這樣的內容在明清易代的歷史中雖偶有所見，但本書所展示的內容是一群最先受到明清易代衝擊的人們，所揭露的底層觀點。大同與偏關的方志編纂者總是用很簡短的人物傳記，模糊人們閱讀的焦點，讓不同身分的人讀來，會產生完全不同的迴響。而我的研究與書寫，也想貼近此一史料的精神，模仿《偏關志》「吉光片羽」的書寫形式，讓讀者在碎裂的史事中感受到彼此間的關聯性。
歷史研究之所以能夠有所突破，多數是來自於史料的發現與新詮。但是歷史學者所能發揮的部分，既依賴於史料也受限於史料。就像本書所面臨的歷史情境，就是一群讀書人想要把他們的情感與關懷藏進歷史敘述中，讓人們在字裡行間「之外」體會這些地方人士在意的事情。當歷史學者再發現這些內容時，除了用縝密的考證來重現史實外，該如何表達出時人所隱藏的內容著實不易。有時候很難在文字上區分史料直接展現的意義，或是經過論證後所出現的新意義。為了區分不同層次的歷史內容，經過我考證出來的言外之意，都會加上「可能」、「或許」等推測之詞。這些詞語表達了我處理史料的思路，但這些內容並非臆測，而是來自各種史料彼此比對與不斷推敲的結果。
本書的寫作在某些方面來說，與多數的學術論文不盡相同，我非常感謝「國立清華大學人文社會研究中心」對於本書寫作計畫的支持，同時也感謝清華大學出版社願意出版此書。兩位匿名審查人對本書的肯定，讓我對新嘗試充滿信心；他們的意見，讓這本書的各種討論更為面面俱到，我由衷感謝兩位審查人細心的審閱。書籍出版過程中，本校歷史所李柔漪與華文所葉伊庭兩位研究生協助校對，並提供兩個領域讀者的想法與意見，讓我能夠更貼近讀者寫作。我非常感謝他們的用心。
作為一個歷史研究者，能夠發現那些被遺忘或抹煞的聲音並不容易，有時候不免覺得這是一種難得的機緣。我何其有幸，能夠遇到這些史料，讓我可以與這群歷史中的「大眾」站在一起，在幾百年後將他們埋藏於心中的話重新闡述出來。而本書寫作的新嘗試就是期待與現在的「大眾」站在一起，讓古老的聲音在現代的心靈中出現迴響。

寫在書前
楔子
姜瓖
抉擇
降將
怨懟
生死
收網
雲中
孤忠
傷痕
偏關
難處
烈女
救贖
世代
斷裂
再現
無徵
復活
餘音
參考書目
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