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芳枝
美國伊利諾大學香檳校區語藝傳播所文化研究博士。現任國立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教授。研究專長為文化研究、媒體研究、性別研究。論文散見於國外專書與期刊,包括Feminist Studies, Boundary 2, Journal of Popular Cultur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ultural Studies, Inter-Asia Cultural Studies等等。編輯作品包括專書《邊緣主體:性別與身分認同政治》(2017)與Inter-Asian Cultural Studies特刊"The Rise of China in East Asian Pop Culture"(2023,合編)。
第三章處理的是在中國與台灣的電視生產走向整合的趨勢中,華語市場的概念如何將中國對維穩與和諧的政治需求,借助儒家與中華文化的道德語言,滲入台灣的新文化形式(華劇)。當新的文化形式與台灣「多元文化」社會形式協商,往往以韓國為競爭對手以及模仿對象,以家庭和日常生活的概念(飲食)來展現台灣「以中華文化為DNA的多元文化」。本章以三立創造出來的第一齣「華劇」《真愛找麻煩》作為文化形式個案,探討性別與中華性、台灣性、族群/語言政治與資本的交織。如果說在2010年左右偶像劇(例如《敗犬女王》)為台灣開啟了後女性主義的空間,以女大男小、女強男弱來與傳統的灰姑娘形式作對話,當新自由主義性別化的經濟結構一方面顛覆一方面卻鞏固了父權(Yang 2013)之時,以中華文化/華語市場為考量的華劇,卻再次複製、強化了灰姑娘的愛情公式。不過,這個灰姑娘愛情公式的「再中華化」同時鑲嵌在族群與國族政治,展現在台式甘草人物的塑造,特別是台式母親的形象,以身體的浮誇製造笑點、以母愛製造哭點與溫暖。所謂的台式母親形象可視為中華對台殖民下的歷史形象的累積與中資所引導的再中華化之節點,是文化真實性與文類真實性的交疊(cultural verisimilitude and generic verisimilitude),繼續以「華」的正常性形構共同體,將「台」放置到他者的位置。灰姑娘愛情與台式母親/愛構成了華劇的小清新美學,召喚著華語市場性別化的中華文化主體。
以華劇創造華流,是三立回應中國以華語市場來召喚台灣的方式。如前一部分所述,中國的另一種召喚即是中台合拍片。第四章將聚焦處理中台合拍的歷史劇,電視歷史劇是生產大眾歷史與集體記憶(popular history and collective memory)的重要場域,肩負著國族主體建構的重要任務,因而一直受到嚴格的政治規範。在國共和解的脈絡下,國民黨在抗日戰爭所扮演的角色終於獲中共承認,加上中國從九○年代開始便以仇日情緒來發展國族主義,也符合國民黨建立的中華民國抗日史觀。以抗/仇日為主軸,台灣與中國合拍出第一齣以1945-1949年為中台共有歷史的戰爭歷史劇—《回家》。然而,在2011-2012年的台灣,大部分的人對日本並不存在深仇大恨,反而在反中(中國與國民黨的中華民國)情緒下醞釀出對日本殖民現代性的親密感,以及當代東亞流行文化圈所產生的都會現代性共感。台日的親密連結感作為大眾情感,與中國鼓勵合拍來培育兩岸共同感情的目的背道而馳。在多方歷史記憶與政治需求和理念的不可共容性下,《回家》最後未能通過中國的審查。中國的合作製作方唐德製作遂把《回家》當成原始材料,重新加工為《彼岸1945》在中國播映。「第一部近現代大型史詩劇」合拍宣告失敗,這次失敗同時預告了兩岸未來的走向。《回家》的失敗個案作為歷史伏流,為當時新冷戰格局形成的歷史斷裂感補充了連續性的脈絡。這章以《回家》為例,探索不同的歷史形式(中國、中華民國、台灣)如何流動於文本內外,並探討其流動的結構,以及文本以何種形式處理不同歷史(記憶)的不可共容性。為避開直接的政治意識形態衝突,《回家》以性別意識形態所形構的愛情、親密關係、婚姻與家庭來書寫國族歷史與未來想像,並藉此作為一種想像性解決方案,緩解中(華)台國族歷史之間的衝突。一方面,分別代表國民黨與台灣的兩位男主角對彼此的忠誠與情誼,用作比喻中國和台灣之間的兄弟情,女主角形象強化中國的現代與進步,第二女主角作為受日本教育的台灣女性,則呈現出保守與傳統。同時,劇集以男女主角之間的愛情來滿足「統一」的政治需求,而最後兩個版本必須安排不同的結局,正凸顯中台國族歷史難以消解的張力。在歷史的書寫上,除了中台之間的差異,《回家》還必須處理台灣內部不同歷史記憶的衝突。在中華民國的干預下,二二八的歷史被刪除,也以扭曲歷史的方式強調國民黨對台灣的貢獻以及日本對台灣的摧殘。然而,劇集卻藉由男主角哥哥(配角)帶入台灣的悲情與不同的歷史記憶,以家庭的複雜性以及音樂的使用述說國族矛盾衝突的悲情。如果說不認同中華的台灣性在兩個中華的霸權下是被壓抑或被邊緣化的,文本則以音樂所創造的悲情與瘋癲的男角色訴說另一段台灣的歷史。當然,以悲情為台灣性的主要文化表達形式,仍然限制或壓抑對台籍日本兵作為台灣性的想像。中國對台灣電視劇的限制讓華語市場陷入危機,再加上台灣政權的轉變,中國改以胡蘿蔔加棍棒的方式,一方面以「惠台31條」鼓勵台灣繼續與中國合拍,另一方面則是切斷與台灣各種經貿交流以處罰民進黨。同時,新媒體科技網路平台作為基礎架構日趨發達,新台劇得以全球資本/全球觀眾挑戰中國市場為主的華語市場。第五章處理的就是所謂的全球市場轉向,討論這樣的轉向如何為新台劇論述提供正當性和物質基礎。此章以全球在地化為主要概念,從而探討新自由主義全球化下,國家品牌以及新媒體科技的論述如何在地化,而新政府如何在國際品牌的論述中打造媒體生產的基礎架構,以及新台劇如何運用這些全球資本論述與其他在地的劇種(鄉土劇與偶像劇)做切割。本章特別注意其中隱含的權力機制,以及中華性與台灣性之間的衝突與妥協如何鑲嵌在全球在地化的過程之中,並探索與資本構連的商業國族主義的意涵。
第三個踰越後而被修復的是「現實世界」的法則。許多影迷認為,他們喜歡《流星花園》的原因在於愛情劇提供了異於「真實世界」的「夢想」。就年輕女性來說,在新自由主義的體制之下,她們時常面臨著失業的威脅,所以日常生活中充滿著痛苦、疏離,以及對未來的不安與焦慮。森內特(Richard Sennett 2006)在《資本主義的新文化》(The New Cultures of Capitalism)中指出,戰後凱因斯社會資本主義(social capitalism)為人們提供穩定的工作,同時提供了穩定的時間感,讓個體生命的敘述與想像呈現為連續而延綿的狀態。個人得以規劃自己的生命,因為體制為人們提供了連續的時間感覺,從而塑造出穩定的日常生活。於是,生活在社會資本主義下的人們對自我有較為穩定的感知。然而,新自由主義資本主義的特徵在於彈性勞動,結果干擾了人們原本穩定的自我感知。新自由主義強調彈性運作下,勞工在穩定工作機制下所產生的「穩定的自我感」(a stable sense of self)被碎片化了,當人們需要常常(被)換工作以及隨之而來的轉化身分時,常常伴隨著痛苦與焦慮(Walkerdine 2006)。這種工作的「彈性」作為新的「現實」感,讓人們需要花更多的時間來增進自我,將自己提升為更有價值的「人力資源」成為個人責任,終身學習成為了今天的座右銘。愛情劇作為幻夢或夢想,讓觀眾得以從現實中轉移視線,短暫逃離工作與生活的壓力,讓自己沉浸在幻夢裡,享受踰越的快感。然而在此要強調的是女性踰越現實生活的方式是被導向愛情劇並藉由愛情得到愉悅。就像其他偶像劇一樣,《流星花園》常常閃回男女主角的甜蜜時刻,並配上煽情的情歌。南韓版的《花樣男子》特別強調兩段愛情故事:杉菜與道明寺,以及杉菜與花澤類(另一位F4團體中的成員),這兩段故事在閃回(flashback)時都會分別搭配各自的主題曲。這些特意以閃回與音樂所營造的浪漫情懷把粉絲帶到「沉醉於夢裡」的經驗。然而,以沉醉在愛情幻想中作為踰越現實法則,「現實」中的公共法則未受挑戰而運作如常。如同一個影迷對韓版《花樣男子》的評論:「我得去念書準備考試了,等等回來再告訴你們更多關於我的感受。」由此可見,所謂對現實的踰越只是從現實中轉移視線,藉由幻夢獲得短暫的修復,夢醒後還是得重返現實,繼續生活的日常。然而,這個由剝削結構所構成的女性日常生活的現實卻未受到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