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指出各種社會概念及各種「社會之學」其歷史與階級的關連性，並提出批判性的見解，才能進一步建構出科學性的社會概念及「社會之學」。
——陳紹馨〈社會概念的發展及其理論建構的演變〉

本書收錄陳紹馨1932年至1936年，任職於東北帝國大學社會學講座時期的七篇哲學論文，在指導教授新明正道的啟發下，聚焦的議題與涉及的思想內容，無一不是與西方同步的前緣研究。其中可見其對社會概念發展與演變，以及對日本社會學所受德國哲學傳統影響的討論，也探究了施蒂納、尼采的意識形態論，以及齊美爾知識社會學，佛格森、黑格爾的市民社會論。藉由這些文章，開啟「臺灣社會學之父」陳紹馨哲學思想之窗，重現一位思想家藉由理論探索，尋求自身文化與政治定位的實踐努力。

【編者簡介】

陳欣白
文化大學哲學系助理教授，德國杜賓根大學（Eberhard Karls Universität Tübingen）哲學博士。專長領域為康德倫理學與法政哲學、高達美哲學詮釋學。

林映彤
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心智哲學研究所副教授，德國古騰堡大學（Johannes Gutenberg-Universität Mainz）哲學博士。專長領域為心智哲學、意識研究、應用倫理學。當前的研究聚焦於記憶與想像中的自我經驗、疼痛與受苦、以及各種人與科技之間的關係和倫理探討。


【審訂者簡介】

黃文宏
國立清華大學哲學研究所教授，德國弗萊堡大學（Freiburg im Breisgau）哲學博士。專長領域為現象學、詮釋學、日本當代哲學以及日治時期臺灣哲學。


【譯者簡介】

黃柏誠
德國科隆大學（Universität zu Köln）哲學博士。經歷為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政治思想中心博士後研究員、中國文化大學哲學系兼任助理教授、淡江大學德文系兼任助理教授。研究領域為黑格爾哲學、德國哲學、政治哲學、京都學派。

社會概念的發展及其理論建構的演變

各種概念和範疇以及以此為基礎的理論體系反映出特定歷史中的物質生活關係。隨著物質生活關係的發展，概念和範疇也發展起來，理論體系也因此而發生變革。當參照以上所謂的科學指標時，我們便能看出各種社會概念及以此為根基的理論體系是由某項法則所串連起來而持續發展下去的。

近代以來，初次的組織性的社會概念為萌芽於十六世紀，直到十八世紀才邁向成熟的「市民社會」概念。在十六和十七世紀，英法封建貴族同時與新興布爾喬亞階級以及追求絕對支配權的君主進行鬥爭，而在封建勢力被克服之後，又發生絕對君主與布爾喬亞之間的鬥爭。於此，市民社會的概念藉由自然法理論下的自然狀態學說而被抽象地表現出來。隨著市民階級取得優勢，其武器繼續被經驗化，出現了所謂的「社會自然論」，而對自然法論下的自然狀態說及社會契約說進行批判。人類原本就行共同生活，社會對個人來說是先在之物，這點於此被確定下來。市民社會是以第三階級為中心的物質生活關係，是伯倫知理所謂的「第三階級所屬的概念」。市民社會的各種意識形態在被組織、集成之後，成為十八世紀中葉以後的「體系性的經濟學」（重農派、正統派）。「經濟學是有關近代市民社會的理論性分析」（恩格斯語）。這是進步市民階級的武器，直到市民社會之階級對立成立為止，其為說明人類共同生活的科學理論。儘管如此，隨著新的生活關係的成立，其體系受到了動搖。

十八世紀成就市民革命的英法市民階級經過多次的奮鬥終於在十九世紀三〇年代獲得政權。資本主義式的商品經濟得以被確立，而隨著英國1825年的經濟蕭條，大工業開啟了近代生活的周期循環。資本主義式的商品經濟把人類結合成密不可分的關係，遙遠的市民所在之處所發生的經濟變動已能直接威脅到我們的衣食生計。散布於廣闊地域的人們此時實際上已結為「一體」，並構作出某種統一的國民經濟。與此同時，同一生活共同體中的貧富懸殊愈益顯著，最後導致階級對立。無論作為集中而分化的複雜生活關係，或者作為雖被怨恨，但卻福禍與共的命運共同體，它們都是在市民革命以前無法出現的新的事實。另一方面，隨著物質生活關係的變動，各種精神生活和觀念形態也受到動搖，雙方之密不可分的關係顯而易見。至此，將對立的物質生活關係及與之相應的法律、政治上的諸關係以及各種觀念形態的總合包含進來的生活統一體之概念於焉成立。我們不妨將其稱為綜合社會之概念。

1840年代出現的孔德的社會學以及馬克思－恩格斯的唯物史觀是基於對此新事實的認識所構成的學說。社會學與唯物史觀不僅性質相異，甚至還互相對立。儘管如此，卻幾乎是相同歷史階段的產物，而在所謂作為綜合社會之理論的意義下，也同樣展現許多的相似處。首先，兩者皆立基於實踐的意圖之上。前者從市民的立場出發謀求的社會安定；後者從無產者的立場出發謀求階級對立的超克。其次，兩者皆在理論建構的過程中提出經濟學之批判，並進一步進行市民社會之批判。雖然孔德與馬克思皆以物質生活關係和觀念形態的關連為主要論題，但兩者在下層基礎和上層結構的關係上立場正好相反。馬克思的社會概念所表現者是以經濟結構為基礎的社會形態；孔德的社會概念所表現者是以秩序和連帶關係為基礎的人類社會。以此為根基，其分別構作出自己的綜合性體系。

在孔德、馬克思的體系成立的1840年代，德意志興起了在性質上迥異於兩者的「德意志社會科學」（Die deutsche Gesellschaftswissenchaft）。德意志的經濟發展與英法相比顯得較為遲緩，直到1830年代還欠缺社會科學的生成基礎。關稅同盟成立之後，德意志人似乎才開始理解所謂的經濟學（恩格斯語）。雖然德意志的資本主義發展明顯晚於英法，然而一旦步上發展的軌道，便以急速的步調前進，1840年代便產生了市民的經濟學所無法說明的諸多問題。於是，「德意志布爾喬亞的經濟學能否盡可能地意識到這點，最後的答案是不可能」（馬克思語）。為了處理窮盡經濟學也無法解決的問題，也就是當時所發現的「社會」問題，才有「德意志社會科學」的建立。此「德意志社會科學」符應德意志經濟發展的特殊性，相較於英法同時期的理論保有顯著的特色，國家與社會的對立成為其中心題旨。如各家的研究所示，「德意志社會科學」顯然與孔德、斯賓塞的社會學無關。1870年代以後，孔德、斯賓塞的體系才輸入了德國，此地也產生了綜合性的社會。例如，薛弗勒在其大作中曾謂：作為其對象的社會概念不是所謂的市民社會概念，而是將此市民社會同時包含在內的全體性社會或社會體。這便是前述事實之明顯表徵。英法的綜合社會理論輸入德意志，德意志也建立了綜合社會理論，這件事不該只藉由學問的進步此單一事例來考察，其還展現了德意志在發展晚進中反而建構出綜合社會樣式的生活關係。歷經1848年未完成之市民革命的德意志，由於1971年普法戰爭的勝利，經濟飛躍進步，開創出所謂的第二次工業革命。隨之，資本主義的各項弊害變得明顯起來，市民的經濟學所無法應付的諸多問題也一一出現。於此，經濟學的危機被大聲疾呼，以社會或社會學為基礎的經濟學之重構得到嘗試的可能。歷史學派變成了新歷史學派。此相同的歷史根基讓德意志的綜合社會學得以成立。1880年代，西歐社會學、「德意志社會科學」以及德意志的綜合社會學融為一體，成為社會學的集大成者。然而，與此同時還加入了一段辯證法的發展。

十九世紀末葉是社會學的轉折點，這點已由卡爾利所指出。資本主義到了十九世紀末葉已極度發展，進入到帝國主義的階段。商品經濟將世界各個角落網羅進來，千萬人與千萬人結成密不可分的關係，人類已合為一體。另一方面，所有物品透過貨幣的媒介成為共通的東西。隨著人類生活的複雜化，從其各種具體內容抽離出來的普遍抽象的概念逐漸被建立起來。馬克思在其《經濟學批判》的序言中所檢討的勞動之一般概念即為其中的一例。同樣在人類共同生活的領域中，隨著人際關係的極度分化，其一般而普遍的概念，亦即普遍社會關係之概念的產生也變得可能。針對這個新的生活關係，社會學者建構出普遍的社會概念，並以此為基礎而樹立起作為個別而獨立之科學的社會學。1890年代的滕尼斯、齊美爾、塔爾德、涂爾幹、紀丁斯等人的體系為上述之代表。他們之前的社會學多半僅止於外來體系的複製或修正，相對於此，他們則是以對孔德、斯賓塞之體系的批判作為出發點。他們藉由對人類意向的分析而樹立起作為個別而獨立之科學的社會學、純粹的社會學。這個現象本來只是以物質性的生活關係為基礎。他們把存在於歷史與社會現實中的利益衝突放在視野之外，建構社會的抽象原理，強調其倫理與道德的性質，並以此為指導原理在觀念領域中構想社會的組織化和穩定化。與此同時，又進一步藉此抽象與形式性的原理來宣揚市民階級的積極活動。

以上是直到近來文化社會學抬頭為止的狀況。其結果是，作為近代以來有關人類共同生活之基本概念的市民社會概念與經濟學、綜合社會概念與「綜合社會之學」、普遍抽象的社會概念與作為個別而獨立之科學的社會學等得以被確立起來。各種社會概念及社會學的體系都歸屬於上述範圍中的某一類。透過指出各種社會概念及各種「社會之學」其歷史與階級的關連性，並提出批判性的見解，才能進一步建構出科學性的社會概念及「社會之學」。這是我的看法。

（1933年7月24日）

編者序

陳欣白（文化大學哲學系助理教授）、林映彤（陽明交通大學心智哲學研究所副教授）

1906年陳紹馨出生在日本統治下的臺灣，富裕的家庭環境為這位後來被視為臺灣社會學研究先驅的思想家提供了發展志向的可能性。1919年陳紹馨從水返腳（今臺北汐止）公學校畢業後，便進入位於臺南的總督府商業專門學校就讀，期間受教於林茂生－－後者不僅是臺灣第一位東京帝大文學士，後來更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取得哲學博士的學位。如同當時的知識分子對自身文化脈絡與政治社會處境的關注，陳紹馨也曾在1926年參與臺灣文化協會的宣講活動。隔年，他赴日就讀日本大學預科，並在兩年後考取東北帝國大學法文學部，選擇就讀其中的社會學講座，師從1926年起於該講座擔任專任教官的新明正道，就學期間的優異表現，使陳紹馨在1932年畢業後，隨即得到指導教授新明正道的推薦，先後擔任了講座副手與講座助手，直到1936年決定返臺。

陳紹馨的學術貢獻逐漸獲得臺灣社會學界的肯定，他被譽為「臺灣社會學之父」，臺大社會學系並於2023年設立「陳紹馨社會學講座」。然而，較少人注意到的是，他在日本時期的哲學思想與著作。其中一個使這些成果未受臺灣哲學界重視的原因，便是語言的阻礙，因為陳紹馨的哲學作品皆以日文撰寫。

本書收錄的論文是陳紹馨於前述任職於東北帝大時期發表的著作，由於指導教授新明正道的影響，以及當時東北帝大的研究環境提供的嚴謹訓練，這些論文聚焦的議題與涉及的思想內容，無一不是與西方同步的前緣研究，這當中反映出的，是一位思想家藉由理論探索，尋求自身文化與政治定位的實踐努力。黃柏誠教授以其堅實的學術背景及語言能力，將這些最初由日文撰寫而成的論文翻譯成中文，這彷若為我們開了一扇窗，不僅使讀者得以窺見陳紹馨的思想及觀點，甚且藉由思想家之眼看到當時包含臺灣在內的世界。

本書屬於洪子偉研究員所策劃的「臺灣哲學百年論叢」，包括二篇從不同角度切入的導言及一篇解說。鄭力軒教授的導言〈陳紹馨的仙台歲月〉提供陳紹馨在東北帝大時期的歷史和思想脈絡，鄭教授著有《不待黃昏的貓頭鷹：陳紹馨的學術生命與臺灣研究》，對於陳紹馨的學術歷程掌握最為完整。張政遠教授的導言〈陳紹馨學思探源〉則透過檢視日本殖民時期臺灣的社會與哲學發展，以及戰後對臺灣不只是中國研究代用品的主張，嘗試推敲陳紹馨在日本時期研究「市民社會」的思想理路，並期許臺灣哲學積極回應臺灣文化定位的問題。洪世謙教授的解說專文〈再讀陳紹馨－－一種哲學視角的嘗試〉進一步將陳紹馨的思想發展置於臺灣哲學的研究脈絡中，藉由德希達的「延異」概念，標示出臺灣哲學「交織、雙重例外和邊緣」的特色，說明在這些特色下的臺灣哲學既是特定歷史與社會脈絡下的產物，同時也「不斷地以自身的經驗、角度及方式，回應普遍的哲學問題。」

本書得以出版，首先感謝黃柏誠教授的翻譯與黃文宏教授的審訂，讓陳紹馨的日文著作得以呈現在臺灣哲學界的視野中。鄭力軒教授與張政遠教授的導言，以及洪世謙教授的專文，則勾勒出關於陳紹馨與當時臺灣知識分子哲學研究的初步藍圖。本書的完成，更有賴於洪子偉研究員與郭千綾編輯的付出。

陳紹馨對自身文化與臺灣社會的關切與探問，不僅讓我們理解當時臺灣知識分子的思想、處境與經驗，也同時向身處不同時代的我們提出深刻的追問。

臺灣哲學百年論叢總序／洪子偉
編者序／陳欣白、林映彤
導言一　陳紹馨的仙台歲月／鄭力軒
導言二　陳紹馨學思探源／張政遠

陳紹馨文選

社會概念的發展及其理論建構的演變
施蒂納的意識形態論
尼采的意識形態論
日本社會學的德意志特質
亞當．佛格森的市民社會論
齊美爾的知識社會學
黑格爾市民社會論的成立（上）
黑格爾市民社會論的成立（下）

解說　再讀陳紹馨―一種哲學視角的嘗試／洪世謙
陳紹馨前期生平及著作（1906-1947）
索引